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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古代制玉工具及工艺的思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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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对文化期古玉,我一直保持着浓厚的兴趣。通过观察制玉痕迹,一直是鉴别古玉真赝的重要手段之一。在电动工具出现以前,制玉技术的每一次小小变革,都要经历十分漫长的过程。而多数情形都只是改良意义上的变革,真正革命意义的变革是罕有的。然而,从不同时期出土的玉器工艺看,确实存在着几次跨越式发展的过程,其中北方地区泛红山文化玉器即可作为几次突变时代的代表。

我之所以喜欢尽可能地从早期谈起,一则因为面对尚无健全礼制、政制及文字的时代,大家的结论多为推论或猜测,即使寻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也只是九牛一毛,仍有庞大的疑问等待解读,关注者几乎处于同一起跑线上;二则因为这一过程十分漫长,探讨的意义非同一般;三是倘若对基础性认知取得哪怕一点点共识或进展,都等于在玉器工艺的时空条线成为真理性发现,这对以后时代的假说及推测将有纠偏作用,产生一举多得的效果。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还有直接原因。

近日在珠海聆听了香港中文大学邓聪教授“关于澳门黑沙辘轳管钻体系的成立”的课,邓先生讲解了环珏穿孔的三种不同类型,课后又一起在珠海博物馆观摩了四千年前黑沙玉作遗址出土的各类成品、半成品及处于下脚料状态的材料等器物。经过观摩、交流,本人对邓先生的辘轳体系有了基本的了解,在兴奋与震惊的同时,也引发了对本文题目的进一步思考。
一切缘于几块橄榄形的石头。

这些橄榄形的石头基本属于砂岩类,两端呈明显旋转摩擦过的痕迹。比较特别的是,有一块石头一端呈粗糙含混的摩擦痕,显然是长期低速摩擦所致,而另一端则呈长期快速摩擦的光亮痕(邓先生称之为玻璃光,藏界所称玻璃光,一般特指玉器表层的高光)。很可能是这件两端摩擦痕迹的悬殊差异,诱发了邓先生深入的思考,并由此闪现了辘轳之说的灵光。

本人在此不想对邓先生讲的几种穿孔类型作直截的复述,但在后面的阐述中或许也会提及。

还应当说明,本文不是专业的论文,可能做不到对实物证据的专业考察,还可能会依据藏友之间的口头交流进行推测和演绎,因而难以做到学术的严密,但我力求做到逻辑上的清晰和思维上的缜密。

对辘轳我比较熟悉,因而也赞同邓先生这种提法。正像简单的辘轳装置解决了劳动中升降的难题一样,邓先生所说的辘轳解决了制玉的动力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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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革命。

对人类而言,任何劳动工具的革命都将引发社会生产的巨大进步。

从打制到磨制是一种进步,尽管变化细微。打制是人类发现了不同硬物之间的撞击可以改变硬物固有形态而产生的灵感,从打制到磨制工艺的发现,却不知经历了多少次重复后的偶然,尽管在后来长期的制玉工艺中常常被同时采用。
从出土的实物资料可知,人类在认识玉石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对磨制方法的掌握,大量细石器的出现可为佐证。然而我猜想,玉与石在整体上应当存在着硬度的差异。就是说,同样作为制作目标器物的玉的硬度应当整体上高于石。究竟采取打制还是磨制与材料硬度没有必然联系,应当受目标器物的功能所决定的。也就是说,作为一种制作方法的存在,打制和磨制各有千秋。因而在早期的许多石器和玉器上同时存在着打制和磨制的痕迹。那么在什么情况下使用打制、什么情况下使用磨制、什么情况下既有打制又有磨制、甚至精细地磨制呢?

我想可以作出这样的推论:打制或绝大部分采用打制方法,仅限于制作劳动工具使用;而磨制或大部分磨制尤其是精细磨制的器物,则很可能已脱离了生产工具的范畴。理由如下:

第一,打制工具表面粗糙,摩擦系数大,尤其对敲打用途的钝形和钻孔用途的锥形器物而言,更容易把握和掌控;

第二,尽管经过磨制的刃形实用器比较锋利,但就其功用与耗费关系来说,无疑得不偿失;应特别指出的是,作为进攻性武器存在的刃形器,显然不属于劳动工具的范畴;

第三,磨制器物的光滑或光亮,暗示了人类审美意识的觉醒,换言之,磨制方法的出现,是应人类装饰的需要而生;

第四,许多工具类造型的磨制玉石器并无使用痕迹,据此可推断其脱离了生产功能;

第五,脱离了生产功能而又保持着生产工具造型状态,反映出早期人类审美创造的局限性——基本处于朴素的本能阶段。当然,这点也受到需求层次的限制——对高等级的精神需求而言,即使在手工制作极度困难的情形下,也可能造就不同凡响的奇绝之品——因为那是无需考虑工本的。

人类靠打制和磨制方法加工器物的时间应当相当漫长。在漫长的生存与发展过程中,人类首先发现了圆形物体的妙用。而对圆形物体的发现,很可能首先是对杆形圆器的使用。最初可能只是根据用途随手摘取的自然之物,比如折断树杈或植物秸秆用来缠绕线状物——毕竟缝制衣物或编织渔网存在着客观需求。

我突然想起被考古工作者普遍称为纺轮的东西,称为纺轮自然与纺织有关。照理纺轮应当早于我前面提到的缠绕线状物所使用的圆杆,而这个圆杆却完全出于自然界,这显然与人类的认识规律不符。正常情况是:人类使用工具首先应当是从自然界选择,即现成之物,随后才可能有人类的模仿或创造。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必定另有原因。

或许,上面提到的圆杆形器物所缠绕的并非指纺织物,而只是更早出现的线状物,如兽皮条、藤蔓、长纤维植物表皮等等。那么纺轮,一定是在随后的久远年代产生的。

当圆杆形器物作为更高等级的工具存在的时候,圆形就成了人类主动的选择。或者说,圆杆形器物至少与纺轮出现的年代相当——因为它们很可能出现在同一架纺车上——即同时构成了纺车的基本配件。由出土纺轮大小不一的情形判断,纺线的数量或精粗程度是有区别的,也可以说所纺线的多寡不同、用途不同。更明确地说,纺车存在着大小形制上的差异。当纺线工艺在人类活动中被相对广泛的应用之后,作为工具存在的纺车的规格不可能单一到完全一致的程度。

很显然,纺织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人类社会发展到距今六千年以前,就出现了本文开头提到的橄榄形石头。但它并不是独立的工具,而只是某种工具的一个特别关键的部件。这个部件相当于现代的轴承。因为有了这个轴承,使快速旋转变成了可能。那么,对这个轴承的不同运用,也就产生了多种多样、造型各异的辘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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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轳的出现对生产力的贡献是巨大的。在此之前,人类制作玉石器只能依赖于手工或简陋的机械装置。有了辘轳,不仅解决了制玉的动力问题,加工的稳定性也得到了空前的提高。因此在以后的出土中,我们才见到形制规整的玉石美器。
与纺轮的道理一样,这种橄榄形石头也一定存在着规格的不同,尽管博物馆展出的形制大小相当。有藏友介绍,曾经在海边见到过类似的石头,有大有小,当时没当回事。据说有的大的中间还有一圈沟槽,被船夫用绳索拴上作锚石用。
藏友甚至猜测:中间那道沟槽会不会是当年制玉留下的使用痕迹呢?我表示不能确定,毕竟已经被当作锚石使用了,那么沟槽,很可能是使用过程中形成的。
另一藏友介绍,其台湾的师傅手里也有类似的标本,有的与被加工的器物同时发现,显然是正处在加工的状态。
严格地说,传言不可信。但我宁愿表述为传言不可尽信。比如,不同规格的橄榄形砂岩石应当同时存在,这应当是可以接受的推测。换言之,辘轳作为一种机械存在,其规格大小甚至装置造型应当是多样的。
人类任何一项新技术的发明,其功能都会在长期实践中被尽可能深入地发掘。那么辘轳,也很可能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在制玉领域被广泛的普及了。
如此看来,邓先生发现的,便是一个辘轳时代。



由一个关键部件所引发的对原物的联想是不应受到局限的,想象的空间极大。
邓先生提供了一种上下结构的模型,这种造型比较经典。因为如果以橄榄形石为轴,台面的水平旋转是最容易做到的。当有人问及支撑的稳定性问题如何解决时,邓先生轻松地笑言,我们相信古人的智慧。
不错,关键问题解决了,其他问题理当迎刃而解。
看着邓先生描绘的操作示意图,我仿佛听到古代玉工嘶嘶啦啦的磨玉之声。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担心正在快速旋转的圆桌一样的平台,会顷刻倾倒。
依我现在的学识,实在想象不出稳当固定这个台面的方法。说橄榄形砂石是轴承吧,其实它只是一个竖立放置的轴。而且从示意图观察,这个立轴不仅要起旋转的润滑作用,还要完成较大的重力支撑。之所以说较大,是因为它支撑的不仅仅是操作台面,还要加上放置在台面上等待加工的玉石料——这就有点为难了,因为玉石料质量与台面质量显然存在着正相关关系。在没有真正意义轴承的前提下,这个操作台面几乎是空中楼阁。
这还只是最简单的设计方案,倘若让台面角度稍稍倾斜,其操作难度恐怕不是简单的倍增关系。那么,那些摆放在展柜中的,做工精细的玉石芯,究竟是怎样完成的呢?
我一时没有答案。
其实不妨把那个橄榄形砂石公之于众,并对两端产生不同光泽的原因推断告诉大家,请机械工程专家们绘制出辘轳的示意图,也许五花八门,但至少在加工使用逻辑上应当可行。就象有句广告语说的那样——总有一款适合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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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展出的有使用痕迹的石料并非都是橄榄形,有些只在一端呈现大小不一的乳突状,都有明显的旋转摩擦痕。其中一枚在唯一的乳突上遗留着虽不完整却异常显著的凸起状螺旋纹。从整器看,刚好适宜单手掌握——这无疑是手动工具。看来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说法,并非虚言。
博物馆的墙壁上展示一张桯钻钻孔示意图。在桯钻中央,交叉捆扎着一条绳索,绳索两端可由人力拉动,由此带动桯钻来回运动,借助解玉砂实施钻孔。有人做过类似的实验,结果证明钻孔耗时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长久。
小时候,我见过钜锅钜碗使用的钻孔工具,那个绳索已经不是单根往复运动,而是由双根绳索组成,由单人操作。当推动手柄时,其中一根绳索便会松弛拉长,以迎合运动中的力矩,而另一根却像上紧的发条,捆住摇臂;拉动手柄,绳索又作反向运动。两根绳索总有一根捆住摇臂,使整个过程非常稳定。虽然只多了一个绳索和反向运动的小小变化,也许经历了人类数千年的不断摸索。某种意义上,这种方法仍属于手工制玉技术。
橄榄形配件、单边乳突工具、借助外力的桯钻、管钻等表明,制玉所使用的工具是多样的,制玉的方法同样是多样的。即使进入相对先进的辘轳时代(甚至近代),由于价值取向的影响,同样存在着多样性选择的可能。就象打制工艺,绝不会因为磨制工艺的发明而消失,它们之间不是完全的替代关系。
这个世界不可能是单一的。由于生产工具的多样性,决定了生产工艺和加工成品的多样性,从而使我们看到的玉器世界变得丰富起来。



对展柜中大大小小圆台形芯料(也有人称之为璧芯)的加工顺序,我请教了邓先生。我的问题是:在以管钻加工环珏状器物时,是由大到小?还是由小到大?
邓先生肯定地回答:“由大到小。”
看来这个不是问题,无须探讨。
需要说明,目前人类尚未肯定管钻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材料。比较普遍的观点认为使用的是竹筒。将玉料置于操作台上,将竹筒置于玉料之上的预定位置,通过旋转操作台面使竹筒在解玉砂的作用下对玉料实施研磨。整个操作过程管钻不动,只消人力固定即可——这个动作,人力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以竹筒为管钻还只是一种假说。很难想象六千多年的竹筒至今还能保持它的原形。那么也就是说,在研究制玉工具的时候是允许假设或推论的。
这又给了人们巨大的想象空间。
然而无论如何,被精确加工下来的材料就放在我们面前,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只要属于合情合理的解释,都应当作为值得借鉴的一家之言。
我暂时没有可供借鉴的意见,但我有疑问。
倘若邓先生的辘轳示意不存在稳定性问题,那么我的疑问是:在操作台面如何固定造型不一的玉料?我能想象的是,在台面上打多个方孔,以同样方形及两端粗细不同的木棒插入孔中,根据玉石料的形状完成定位。也未必是方形,只要是多棱形的木棒都可以使用。我之所以强调多棱形,是因为只有多棱形才能保证实现玉料的相对稳固。
那么试想,倘若管钻由大到小实施切割,岂不等于给形状各异的玉料整形?整形后的圆形玉料将如何固定?问题还不仅限于此,之后的每一环切割都将遇到巨大的固定难题。对固定随形玉料都成为问题的古人而言,这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何况每加工一圈,都要面对自己制造的麻烦呢?
而由小到大切割则只需固定一次玉料,至少要比相反的情形简单得多。这是个常识。
一次一个武汉的藏友向我推荐一件玉料,他说我一定会有兴趣的。原来是一块平板玉料,但上面打了许多洞。现在想来,那应当是用管钻取料所致。当然,照他的描述应当是明清时代的产物。与数千年前相比,制玉工具早已发生较大变化了,但我想之所以仍如此取料,一定有固定玉石料的考虑。我想这个道理应当是值得参考的。



对古人制玉,我们怕是很难全方位还原其本来面目了。正因为难以还原,对这一领域的研究与思考,才不断吸引着后来人,才使我们对这一未知世界充满了向往。
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新的考古发掘与发现,一定有更多的真相逐渐大白于天下,一定会有更多未解的中华古代智慧之谜为我们带来惊喜、自豪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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